小和靖

他像是一道光。
红往‖果奶‖深海‖林秦‖卿萱

果奶CP同人/长生&有容【两相忘】

爱注定相遇❤

藤上七个长生果:

各位O泡们好久不见啦~这个故事是甜甜哒(!?)~


抱抱各位~希望你们喜欢~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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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长生满十八岁那年,终于第一次踏出了汶水城。


他启程时正是傍晚,夕阳余晖洒在宽阔河面上,金光闪闪,壮丽辉煌,是唐棠最喜欢的模样。


 


他自记事起,便一直生活在唐家。


他姓陈,不姓唐,自然不是这庞大家族的一员,旁人也从未提起过他父母姓名,因此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他对自己的身份都充满了好奇。


唐家人各司其职,安分守礼,对他向来恭敬,只是若想问出什么,却没有可能。


所以他只能去问唐棠。


 


唐棠是他的朋友,现任唐家家主,尽管大多数时候,他看上去只是一个吊儿郎当又漫不经心的公子哥儿。


长生邀他在园中对弈。唐棠连输五盘,面上却不见丝毫挫败尴尬。他双手交叉往脑后一垫,姿态很是不羁,然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气,说:虽然先前我们并未言明赌注,我也不想占你的便宜。唐家上下,只要你开口,什么都可以拿去。


他是算准了长生不会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。


我不想要财物。长生回。


那你想要什么?


答案。


 


唐棠尽量不惹人注意地换了个姿势,显得有些谨慎:现在这样不好吗?


长生摇摇头。


唐棠托着腮考虑,两只细长的手指一下一下在棋盘上敲击。


他总会知道的。不是你我,也有别人。


话音从不远处的凉亭里传出,不带任何情绪。


唐棠看向那个方向,里头的人却没再说话。亭子四周挂着遮阳的纱幔,正随风轻轻飘动,隐约能见到里头立着两个摇扇侍女。


长生还在等。


唐棠转回头,对他说:好。


 


适才发声之人是唐棠的妻子,不过她并不喜欢府中人称呼她为“夫人”,唐棠也都只唤她的名字,莫雨。


这位夫人并不常住在汶水。她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,时常要返回神都处理事务。唐棠爱妻心切,没有要紧事情也会随她两处奔波。


长生对她,算不上熟稔,偶尔共处,也无甚交流,不过有时长生会撞见她在一旁观察自己,眼神不亲近也不戒备,而即使被他发现,那莫姑娘也不见一点局促狼狈,仍旧气定神闲。久而久之,长生也习惯了这样奇特的相处方式。


只是他总觉得,那位莫姑娘并不仅仅是在看他。若不是他年岁尚小,只怕要以为他们二人,早已相识甚久。


 


十五岁那年,长生觉得时机已经成熟。


那个冬天气候反常,大周北地一夜间冰冻千里,城镇封锁,物资匮乏,受灾遇难者众,莫姑娘被一道急诏催回神都,府中只剩他与唐棠二人共度元宵。唐棠打不起精神庆祝,只让管家摆了一桌酒菜,便自顾自一杯一杯地往下灌。


长生平日不沾酒水,然而佳节难得,也与唐棠主动碰了几回杯,每次抿一小口。这酒甜香绵软,落入腹中只觉暖意融融。


庭院中树枝上都挂起彩灯,在漆黑夜色里渐次闪动,虽然寂静无人,也显出几分热闹。


长生端起杯子一口饮尽,集中精神,朝唐棠开口问道:唐棠,我是谁?


唐棠举着筷子,像是没听见,夹起几片红油耳丝放进碗里,然后端起茶水漱了漱口。


他问:你真想知道?


长生点头。


他住在最明亮宽敞的宫室,床榻上覆着锦被华服,世所罕见的经典堆满书案,足以令饱学之士欣喜若狂。他还有世上最潇洒可亲的朋友,也可以过得比任何人都无忧无虑,却偏偏要自寻烦恼。


唐棠看他坚决,脸上反而露出一丝笑容。


他问长生:知道为什么我年长你几十岁,却要和你直接以姓名相称吗?


不等他回答,唐棠直接说:因为你就是陈长生,我曾经最好的朋友。


 


唐棠靠在椅背上,微微仰着脸,似乎陷入了深沉悠远的回忆。过往岁月慢慢现出真容,他的记忆力非同寻常,连琐碎枝节都描述得细致入微。长生觉得自己像是无意间闯入了尘封已久的暗室,手举一只蜡烛,光亮过处,哪里都是落满灰尘的旧书,而无论翻开哪一页,都写着自己名字。


灯烛燃尽,他们二人坐在月光中,谁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,一直说到东方既白、天色将明。


 


最后,你与圣女联手将那魔君重创,谁知他早有准备,竟借助预先布置的阵法逃出这片大陆。我们人族历经数年苦战,终于赢得胜利。返回神都后大家都以为你与圣女便要成亲,却没想到她坚决向皇帝请辞,很快便回到圣女峰上。再后来南溪斋闭门合斋,除去自家弟子,旁人均不得入,圣女也潜心修炼不问俗务,不久便破境入圣了。


长生问他:那后来…“我”是怎么死的?


唐棠毫不意外他的直白:神都中尚有潜藏已久的魔族奸细,帮助那魔君改头换面,也化作人类一般。他那次回来,不知修炼了什么邪法,功力飞升,只想拉你玉石俱焚,等我们赶到时,魔君被你两断刀法所伤,神魂俱灭,而你全身经脉爆裂、真元流散,神识也被他击得粉碎,片片分离,不知所踪。


之后是圣女骑鹤而来,独自将你带回天南之地。过了半年,她来信要我过去,我没能与她见面,只有座下弟子交给我一封书信和一枚青果。原来那段时间她不曾停歇,一直游走于茫茫星海,搜寻你神识碎片。


圣女峰上有神树,五百年一结果,果实芬芳馥郁,食之可益寿延年、续骨生肌。只是这果实稀罕,数千年来也只存了寥寥数枚。徐有容遍访古籍,参照其中功法,竟将你的神识与精血强行融于一枚果实之中,告诉我需日日以天地灵气滋养,再用周独夫药炉加以化育,最终或许可成人形。


 


长生便是如何少年老成,当下也不得不惊讶:所以…我其实是一颗果子?


唐棠有些为难:是…也不是。你虽由果实炼化而成,但血脉精魂源自陈长生。只是当年他的神识破碎过甚,饶是圣女全力以赴,也难以寻回所有碎片、拼凑完整。大概,这就是你过往记忆不存的原因。


那…那位圣女,后来还来过吗?长生问。


唐棠顿时支吾起来:你出生时,我写信去过。后来我和莫雨发现你已将前事尽忘,也专门告诉了她,她只说“如此甚好”。此后我们便没再联系。她也再不曾踏出那圣女峰。


 


日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略带倦色的脸上。唐家大宅蛰伏一夜,又渐渐恢复了生机。


唐棠饮尽杯中残酒,起身拍了拍他肩膀。


长生,今天先到这里,其他事情以后慢慢再说。


说毕,他打个哈欠,伸着懒腰走出门。


长生坐在屋内,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只觉得像一场大梦将醒,既疲惫却又很兴奋。


他一直隐隐感到自己与别人的不同,只是从未想过,事实竟然远远超出他预料。


而唐棠出门前,还打趣他说:你这人还是没变,我这么大一颗炸弹扔过去,却只像扔进了无底洞,都听不见个响儿。


 


自那以后,唐棠便不再刻意向他隐瞒过去的事情。


他屋中突然多了几百册书,都在讲述当年“陈长生”的生平轶事。其中一些严谨写实,条条目目细致整齐,一些却是混杂的坊间话本,故事虽然生动有趣,但添油加醋太过,连唐棠翻了几页,也直叫着看不下去。


长生却读得津津有味。


 


那位圣女,生得很美吗?


一天,长生问唐棠。他刚看完一册书,里面全都讲的他是如何硬生生介入这人族龙凤间横刀夺爱,导致圣女移情别恋,秋山君又是如何伤心颓废借酒浇愁。


秋山君他是知道的,现任离山剑宗掌门,身负真龙之血,是人族不世出的天才。就连唐棠说起他的气度、学识与才华,也免不了喟叹。


能让秋山君和那个陈长生都倾心不已的圣女,又该是何等姿容?


 


唐棠被他问得愣住,想了一会儿才郑重回答:南方圣女,云中仙子。若论外表,世间没人胜得过她。白荷沾露,蔷薇含蕊,这些都是极美的,只是尚不及她万分之一。更何况,徐有容自幼得圣后教养,心性坚韧又胸怀大局,对所爱之人专心一意,对认定之事坚定不移,又有上天赋予的凤凰血脉,格局境界远超凡人。现在想来,竟没有比你们更般配的了。


长生不解:既然如此,为何她与陈长生,最后却要分道扬镳?


唐棠面露尴尬:你们俩的事情,我怎么弄得清楚。不过,当年你受了误导,以为只要自行献祭,便能维持星阵运行、挽救百姓性命,于是白白去死了一次,让大家好不伤心。我听莫雨说,你与圣女刚信誓旦旦许下承诺,转头就跳下星阵一心求死,她当时几乎是万念俱灰,想来事后多少也会气你自作主张,对她的心意毫不顾惜。


 


莫姑娘这时也进来,手里端着水晶碗,坐下开始剥荔枝吃。


估计是听到了唐棠末尾几句话,她不以为然地哼了一声,也没抬眼看他们,直接说:你怎么不说说他和他那宝贝徒弟,纠缠不清的事呢?


长生疑惑地看向唐棠。唐棠一脸谄媚地向自家夫人望去,没得到回应,只好又讪讪地转回来。


“我”的徒弟?


嗯,就是落落。


唐棠组织着语言:落落她,是你唯一的徒弟,一心扑在你这个师父身上。她作为妖族公主,却事事以你为先,全不顾自己身份地位,我们也一直都看在眼里。只是没想到你却与圣女两情相悦,可怜她一段无果相思。你五感尽失之时,又被冤入狱,是落落一路护着你返回白帝城,万般哀求他父亲出手相助,甚至还与神女定下契约,以对你的爱慕思忆之情交换你五感回体。


莫雨这时冷冷插上一句:那可是有容设法换得他出去,之后她被囚牢狱,又以一己之力对抗圣后,只为了保全陈长生,却没人想着她,来心疼她。


长生低头想想,又望向唐棠。


唐棠搓搓手,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:那时长生尚在复原,我们怕他着急返回神都,又轻易丢了性命。再说,落落不过是想多陪他一段时间…


莫雨又讥讽地笑了笑:只怕那陈长生,也不见得多么把有容放在心上。


说罢她看了长生一眼,眼神像是刀,锋锐无比。


 


唐棠不再辩解,接着对长生说:后来魔族欲犯,圣后蒙难,朝中大厦将倾,落落丧失记忆,也回了白帝城,你…很是不舍,不过那时圣女还开解过你。等到战退魔族、大局已定,因为知晓落落为你付出甚多,你也顾不得其他,只想先赶到白帝城…


所以,他们是因为这样分开的?长生问。


白帝曾问过你可愿意娶落落为妻,每次你都拒绝得斩钉截铁。所以你对她,大概并没有男女之情,只是我猜…多少也带着几分怜惜。所以她拼尽全力想留在你身边,或者说,想留在你心里,我们旁观者看着不忍,你也就默许了。唐棠又道。


长生皱起眉,表情可算严肃:可这不对。之前你曾说,一开始是“我”从魔族刺客手中救下她,又解决了他们妖族经脉修炼的症结,还数次三番相救于她,这是“我”作为师父的责任,那么她救我,也是份属应当。至于与神女的契约,若“我”与那圣女早已相许终生,那么与其日日受不得回应之苦,对她而言,忘记才是幸事,我应当清楚,却不该阻止。


再者,那位圣女以性命救“我”,不止数次,甚至不惜与父母亲人、乃至圣后反目,许多危险关隘,也是多亏她相助,我们才得以安全渡过。但为何刚才你话中,只有对落落的疼惜维护,而见她牺牲付出,却像理所当然一般?


唐棠与他四目相对,一时间竟说不出话。半晌,才回答:想来是因为她爱你,而你也爱她。


长生叹气:陈长生爱她,她便合该做这些事,受这些苦吗?亲近好友如你,也有这般想法。看来那陈长生,一定很少在你们面前回护于她。


唐棠又说:圣女为你,不求回报。


长生道:虽不求回报,却不代表可以不以为意、不怀感激。


但你也救她许多回。唐棠反驳。


虽然如此,“我”却伤了她的心。


长生垂下头去,不再说话。


唐棠也安静了,屋内只有莫雨剥荔枝的声响。


片刻之后,她对长生说:若他如你这般决断,当时你们也许不至分开。


 


那天夜里,长生难以入睡,翻来覆去好几回,还是披衣起身,坐到桌前。


他翻开一本记载圣女峰历史的书册,里面描述了十余年前,南溪斋终于宣告闭斋结束、首次迎接来客的场景:那位圣女身姿空灵,独自负手立于崖顶,恍若下一刻便要飘然而去。她的面容仍如少女,眼神却像在春雨中洗过一般纯净,却不是未经人事的懵懂,而是洞明世情的透彻。著书者或许意犹未尽,除了洋洋洒洒的大段文字,还自行还配了一副小图,却只简单勾画了一个背影。


无论如何,长生也想不起她眉眼。


之前属于陈长生的回忆,真的一丝一毫也未曾剩下。


 


自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来历,“生日”这个词对长生而言多少有些意味不明。这并不是他自母亲腹中出生的日子,而是他在药炉中炼化成形的时刻。不过无论如何,在唐棠的操办下,他十八岁的生日仍然过得非常隆重。


唐棠与夫人尚未有所出,在府中诸人看来,长生也与他们的孩儿一般,是亲自抚养长大的。


众人送来的礼物堆满了一整个房间,多是些花草、药材与书籍,唐棠探头进来看了一眼。他鼻子和眼睛都容易敏感,打了个喷嚏便缩回去,嘟囔着:还是我的礼物阔气。


他送的是一个小巧的书袋子,据说已经使用唐家秘法改造成了一件法器,里头至少能够容纳一整座唐宅。


唐棠说:虽比不上你之前的藏锋,倒也差强人意。毕竟你现在不用打打杀杀,掉掉书袋子就很好。


长生道过谢,将它妥贴收起。


 


几日后,长生告诉唐棠,他想出城。


唐棠问:你想去圣女峰?


嗯。


唐棠不放心:外面的人都以为陈长生已死。你出去会很麻烦。


长生眨眨眼:我会易容。你教过我方法。


唐棠又说:为什么要去圣女峰?莫雨知道了,不会高兴。更何况,徐有容她不会见你。


长生说:陈长生一世未曾亏欠他人,唯独亏欠那位圣女。若是他还在,应该也想看看她,知道她过得好不好。


唐棠没作声,过会儿站起来在他肩上锤了一拳:那便准备出发吧。我先帮你打点行李。


 


出发前一天,唐棠絮絮叨叨往小书袋里一通胡塞,除了衣物、鞋袜、书籍、丹药,还填进去好些财货、被褥、符咒与法器。长生在一旁看得无奈,却被唐棠没好气地瞪了一眼:这可都是为了你好,出门在外可不比在家里。说罢,他缓了一缓,又道:俗话说,儿行千里母担忧,我现在竟然好像能够体会一些。


莫雨坐在屋子那头嗑瓜子,听他这么一说也笑出声来:我可没这本事,养出这么大个儿子。


长生夹在他们夫妻之间有点难为情,低下头摸摸鼻子,自去收拾笔墨。


书桌上不知何时搁着一只纸鹤,他拿起来端详,已经很是陈旧了。


他向那二人看去,莫雨也正巧看着他。


到了峰上,便用这个做信物。否则只凭你,如何见得到有容。她说。


唐棠百忙之中抬起头,视线在他们两人间打个来回,就又笑笑开始忙活。


长生将那纸鹤叠好,贴身放入怀中。


 


直到走出汶水城,长生才第一次看清它的全貌。


纵横交错的街道,鳞次栉比的房屋,还有熙熙攘攘的人流。


唐棠站在城门最高处,不停朝他挥手。那位莫姑娘立在一旁,含笑看着自己夫君。


看他那模样,真的有几分慈母含泪送游子的意思。


长生被自己的想法逗乐了,回身使劲儿挥挥手,然后掂起背囊,往前走去。


夕阳无限好。他被晃得眯起眼睛。


他活着,有生命,有朋友,有家。真好。


 


长生一路走走看看,到达天南,已过二月余。


天南物产人情与汶水大有不同。此处天气炎热,男子皆着短打,女子均披轻薄衣裙,性格热情直率,奔放而不粗俗。


他口渴难耐,寻了一家酒馆,进去想要喝茶,店家端出一壶,触手却非温热,壶壁还凝着一层水珠。掌柜的看他疑惑,忙解释道:客人是从外地来吧?这是我们特产的霜茶,就得用峰上流下的冷泉水冲泡,清新甘爽,最能解暑。


听他一说,长生端起来喝上几口,果然一股凉意直沁心脾,无形中化解了浑身燥热。


这酒馆坐落在小镇外围,据圣女峰不过百丈,他抵不过好奇,开口问道:店家可是一直在此处经营?不知是否见过那位南方圣女?


那掌柜是位胖胖的中年人,正在柜台前对账,他想了想,对长生说:圣女大人自战后已有数十年未曾下山,我家虽一直在此处做生意,却不曾得见。


长生不禁失落,突然却有人问:小后生,你说的可是那小仙女吗?我倒见过的。


他找到声音源头,是店主的老母亲,正躺在门口竹椅上纳凉。


长生忙施了一礼:愿闻其详。


那老太太慢悠悠摇着蒲扇:我还年轻的时候,那小仙女常常下来与我们几个媳妇打牌。那时候哪知道她是圣女,只以为是谁家偷溜出来的小姐。不过,小仙女牌技好,连打一夜也不带含糊,待人也和气伶俐。后来都说她和那国教教宗闹脾气,一怒之下回了山,我们几个还替她不值。你说那教宗也是蒙了心,都几十年了,也不回来哄媳妇…


掌柜的忙去接过扇子,打起圆场:娘,那位教宗陛下早已仙去,可不好乱说。


他又想起什么似的,告诉长生:我倒记起来,那时我还小,娘在里屋打麻将,我就在门口自己玩儿。有一回她走的时候看见我,还送给我几颗枣吃。就在前头拐角蜜饯铺子买的,那滋味几十年都没变。


长生喝完茶,谢过店家,回客栈修整一夜后便准备向峰上进发。快到了山脚下,他却又折回小镇,买了一包蜜枣。


吃一颗,真的又香又甜。


 


自闭斋结束,圣女峰便敞开山门,接纳来自五湖四海的修行者。山脚下只有两位弟子,其中年长些的那位问长生:不知来客姓名?师承何处?


长生略一迟疑,回答:汶水,徐生。


那女弟子往名册上填写清楚,然后抬头问他:你还不曾修行?


长生点头:确实如此。


圣女峰上云山雾海,气象万千,即使在文人骚客眼中,也堪称一处胜地。那位弟子大约是把他当成其中一员,朝他微微一笑:峰上风光甚好,切莫辜负时光。


长生也躬身回礼,望向前方葱茏的林道。


 


日头猛烈,长生行了半日觉得疲惫,就地找了片树荫坐下,从小书袋里摸出唐棠带的酥饼开吃。


午后蝉鸣起伏,身下草叶被阳光晒得暖烘烘,长生靠着树干,渐渐也合上双目休憩。


等他醒过来时,日光已斜了许多,他起身拍净身上草叶,准备就着溪水洗把脸再上路。


行近溪边,却发现一只小鹤正在溪中饮水,它羽毛洁白,姿态轻盈,不过身量尚幼,估计还未成年。


长生不敢再靠近,只驻足在林中观赏。那小鹤约是在玩耍,一边欢快地踏几步,啄几口水,然后又低下头弯着颈项开始梳理自己的羽毛,动作着实可爱。


看了一会儿,长生发现有些不对劲。那小鹤几次试图飞起来,都像被什么绊住了似的,不停低头去看,焦急地抖着翅膀,甚至还几次探入溪水中。长生顾不得会沾湿衣裳,急忙走近,只见溪水底下石面上躺着一只大蚌,蚌壳半张,紧紧咬住了小鹤的一只脚爪。


别急别急,我来帮你。长生连忙安抚。


那小鹤仿佛通晓人意,安静地等着他,也不再挣扎。


长生试图用力去分开蚌壳,没想到那大蚌竟纹丝不动,看它形态规格,怕是已活了数十年,算得上水中元老。他试了几回不见成效,只能坐在溪水中想办法。那小鹤倒也伶俐,凑过来在他肩上蹭了蹭,像是在表达谢意。


他摸摸小鹤羽毛,突然心生一计。


长生从书袋里翻出一枚渥水珠,放在两片蚌壳张开的裂口处。这渥水珠遇水则大,慢慢将蚌壳越撑越开,终于让那小鹤脱出身来。


他抱着它回到岸上,也顾不上自己浑身湿透,立刻低头去查看那小鹤伤势。


以后可要小心些了。他低声说。一面取出伤药,替它涂抹。


 


谢谢你。


长生身后突然传出一个声音。他循声望去,只见一位姑娘正缓缓往这边走来,脚步轻盈,落在草地上几乎不留痕迹。她穿一身素白衣裙,一头乌黑长发恰恰及腰。


那小鹤似乎认得她,激动地在长生怀中扭扭身子。


此时那位姑娘已走到他们跟前,伸出手抚了抚小鹤头顶,手指洁白如玉。


长生仰头问道:姑娘可是这小仙鹤的主人?


那姑娘面容清秀,表情却不丰富,只点点头,不作多余言语。


长生也去抚了抚它,笑道:它在溪中被大蚌所伤,我正打算给它上药包扎。伤口未及骨骼,修养几日便可恢复,姑娘不必担忧。


那姑娘静静听完他说话,然后抬起脸回了一个字:好。


 


她的眼睛可真漂亮。


汶水城中有观星台,长生时常趁着夜深人静,上到塔顶独坐观星。星空浩渺,漫无边际,但没有一颗能比得上她。


长生有些脸红,忙低下头继续为那小鹤治伤。


那位姑娘也在几步外抱膝坐下,一会儿看他动作,一会儿看天边流云。


 


小鹤精神不济,慢慢在长生怀中睡去。他不敢惊动,只能直直抱住。


姑娘瞅他一眼:你的衣服都湿了。


长生被她提醒,才发觉周身衣物都紧紧粘在身上,湿漉漉的好不难受。


见他面露难色,那姑娘于是起身过来,从他怀中接过那小鹤。她凑近时,身上飘来几缕极其清浅的气味,似香非香。


那…我先去换身衣服。长生低着脑袋,两耳发烫,一头钻进了树林。


 


他避开那边视线,先在两棵树上用外衫衣袖各自绑了个结当作帷幕,这才从小书袋里找出干净衣裳,一件件除下又换上。


待他回去,她已生起火焰。


长生搭起树枝架子,把湿衣服都展开摊平,然后便立在一旁,多少有点不知所措。


那姑娘又回头看他一眼:还有头发。


这火没有呛人烟气,长生连忙点头坐下,凑得离火源更近了些。


 


他悄悄看那姑娘几眼,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:姑娘可是这圣女峰弟子?


她没作声,长生便当做是默认。


大概也只有这山川草木,才能养出她这般轻灵秀美。


他抬头深深呼出一口气:这山中清幽宁静,我倒愿意在此常住。


那位姑娘闻言,嘴角勾起一点弧度,似笑又非笑:山中清冷,可不是所有人都禁受得住。


长生随即辩解:不见外物打扰,也是赏心乐事。我自小便常常独处,一个人惯了。不过现在与你这样说话,也很好。他一时口快,说出心中所想,顿觉脸红,又怕显得轻浮,偷偷看往她方向,正直直撞进她眼波中。


长生为掩饰心中慌乱,连忙又问:姑娘可也习惯一个人行走吗?


话刚出口他便想到这姑娘身为南溪斋弟子,身边定有众多师门姐妹环绕,自己这一问未免太没有道理。


我也一个人惯了。她的话音却打断长生的胡思乱想。


 


长生大胆看过去。那位姑娘没有注意他,正微仰着头看向远处。她脸庞沐浴着日光,显得格外明亮,神情却极淡,既看不出喜悦也不见哀伤。似乎在这漫长岁月中,她早已与这灵峰融为一体,孤独,而又坚定。


长生心神微动,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和谐自他识海深处悄悄蔓延开来。


几片落花被微风吹在她发上,长生欲伸手去摘,却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动作,生生转了个方向。


两个人静静地坐着,都没再说话。一个烤火,一个哄鹤。


日影动,清风鸣,时空近乎凝固,天地间除了他二人,竟似再无所有。


长生从书里读过许许多多的浪漫故事,却没有一个比得上现在。


他喜欢上这位姑娘,只用了一眼的时间。


 


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,长生起身活动活动筋骨,感觉腹中饥饿,便问:姑娘饿了么?


不等她回答,却是那只小鹤先醒过来,乌漆漆的眼珠一动不动地盯着他。


长生大笑:它肯定饿了。


那姑娘低头对上小鹤,它却只管将脑袋埋在她怀中撒娇。


 


长生想了想,挽起裤腿到溪边捞了几尾鱼,就着流水收拾干净然后便架到柴火上烧烤。


你懂的还真多。那位姑娘开口说。


长生只把这当成赞扬,笑得有些得意,又从小书袋里掏出一堆瓶瓶罐罐,都是唐家厨房里精选的调料,往鱼身上一通挥洒。调料经过烟气炙烤,立时散发出浓郁醇厚的香气。


他一边翻转着鱼身,试探着开口去问:不知姑娘,可有心爱之人?


而他没说出口的是,若她没有,最好。


 


那边半晌没有回音。长生暗自懊恼,后悔自己太过鲁莽,还是应当循序渐进才是。


那姑娘却突然回答了他,说:有过。


听她话中意味,这段感情想必没有完满结局。长生不禁有些惋惜。


不过看她神情平淡,就如同在谈论天气,便知这段故事在她心中早已画上句点。长生也不再深究下去。


烤鱼时机正好,他取下一块,放在洗净的叶子上递给她。


她伸出两只手指拈了一小块,放入口中细细咀嚼。


那只小鹤早已耐不住,伸着脖子往火堆上看,长生掰下一大块鱼肉,也放在它面前。


看它吃得活泼,长生微微一笑,却发现那位姑娘正看着自己。


那眼神与先前有所不同,好像很专注又带着疏离。


怎么了?我脸上脏了吗?


他以为是有煤灰,忙抬手去擦。


她却轻轻摇了摇头,又转回身去。


 


即便是在吃东西,她也还是保持着一贯的轻柔优美,待吃完盘中食物,自去溪边洗净了手。


长生递上几个新鲜果子,她没有接过。


我要回去了。她抱起小鹤,对长生说。


她总要回去的,不是吗?一对青年男女,总不能在这山间露宿。但长生就是舍不得。


好,那我们有缘再见。


他向那姑娘躬身施礼。她略微点头,转身便走入林中。小鹤探头从他腰间叼走一枚青果,似乎还在恋恋不舍。


我们会再见的。长生在心中默许。等他办完正事,还有很多时间。


南溪斋虽大,他总能找见她。


 


待他上到峰顶,已是三四日后。越往高处,空气越是清寒,他已加了两件衣服。不过斋中弟子早已习惯了这般气候,仍旧穿着薄薄纱裙行走。


他找到一名弟子说明来意,然后被领入会客厅等候。片刻后,一位青年女子走进来,看她穿着打扮,资历应要高些。那女子向他微微颔首,问道:可是这位客人欲拜见圣女?


长生施礼回话:正是在下。我有信物一件。


说罢便从怀中取出那只纸鹤,交予那女子。


他虽不知这纸鹤到底有何意义,但那女子却仿佛通晓内情,交代了年轻徒儿给他上茶,立刻便告辞出去。不多时,又回来邀请长生与他一同入斋。


这峰顶往上还有数百级阶梯,最高处便是斋堂,也是圣女居所。客人可自行上去,我就不再陪同。那女子为长生指明了方向。


长生谢过她,撩起衣角拾阶而上。


 


阶梯一侧是万丈悬崖,他一步一步走得异常专心,不知不觉便来到尽头。眼前是一座精巧雅致的院落,隐含几分庄重肃穆,院门口有一眼活泉。他走上去,就着泉水洗净脸面,露出本来的相貌。


整理完头发衣服,他立在门外开口道:汶水陈长生求见。


没过多久,便听里头传出一声“进来”。


他深吸一口气,推开门,缓步迈了进去。


 


殿堂中央坐着一个人,一身素色,应该就是那位南方圣女。不过殿中灯影不甚明亮,又有渺渺烟气缭绕,让长生看不分明。


他停在稍远处,躬身致意:在下陈长生,见过圣女。


圣女却问:你为何前来?


她话音中不含多少情绪,但似乎对他的出现一点儿不感到讶异。


我…想见你。


见我?对你而言,我只是个陌生人。


但陈长生的经历,都是确确实实有血有肉的。他一定遗憾最后也没法见你一面。我只想让你知道,他爱你。虽然有些事情他做得不妥当、不成熟,但他始终也只爱你一个人。


 


现在说这些,是想安慰我吗?大可不必。莫雨有没有告诉你,我眼里容不得沙子。他心里装着整个世界,谁也都需要他,他也谁都舍不得放下。那好,就由我来放下。至于救他,只是践行旧日承诺而已。


圣女语气异常安宁平和:我早就将他忘得彻底,你明白吗?我的记忆虽仍旧有他,过往点滴,也历历在目,但对我而言早已不具任何意义。


她这一番话听着毫无道理,长生却能理解。


就像每个秋季,山中黄叶都会将上一年的落木沙土全数掩埋一般,这是自然的规律,顺天而生,不留痕迹。


他立在原地,怅然若失,却不是为了他自己。


 


殿中云雾渐渐消散,一只白鹤掠过他身边,长生一惊,抬眼往圣女那边看去。


她的身量打扮,完全是当日林中的姑娘,只是面容美丽了许多。


她见长生呆愣在当场,便说:我日常出行多以法术隐去真容,并非有意欺骗。


不过,她伸出手给那小仙鹤递上一枚果子,的确是我先认出了你。


长生心中百般滋味糅杂:圣女…是如何认出我的?


你烤的鱼,味道与他一样。


 


殿中有片刻的寂静,这两人一鹤,好像谁也舍不得打扰。


徐有容轻叹一声:你可下山回去吧。


长生在原地理顺心中思绪,高声回道:我此行目的业已达成。在我看来,圣女与陈长生的一段过往就算尘埃落定。


不过,他往前迈了几步,我还不想走。


哦?


即便这情境远较我预想的离奇,但是能够再遇见你,我真的很高兴。自那日林中偶遇,我对姑娘难以忘怀,原本便打算了却今日之事后,就去寻你。


徐有容大概觉得他不可理喻:看来我刚才说的都是白费了。


长生却振振有辞:我知道你对陈长生已无情爱,然而他已经死了。我没有陈长生的记忆,更不会继承他的感情,现在的我,是一个完全的“新”人。


你我相遇之时,我从不曾想过你身份来历,你对我而言,也是一个“新”人。


我过往回忆不存,你也早将前事忘尽,这样难道不是更好?


我们可以从头开始。


 


徐有容抬眸直视他:诡辩之辞。


长生也毫不闪避:情之所起,从心顺意而已。


徐有容略偏着脑袋,像是在思考他的话。这模样与传说中高不可攀冷若冰霜的圣女不大相符,反而格外生动可爱。


那好,她终于开口,难道你想见我,我就一定要见你?你喜欢我,我就非得喜欢你吗?


长生又走近几步,几乎能够看清她细密纤长的眼睫:自然不是。


不过,我会好好追求你。


还有,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甜蜜的事情,低下头露出一个羞涩的笑容,虽然已经说过了,还是想告诉你,今天能够再见,我真的很高兴。


 


那小仙鹤认出了他,探头探脑扑到他怀中,徐有容并未发声阻止。长生抬起它脚爪,只见伤口已愈,只剩浅浅一道疤痕。


你也很高兴,对吗?他低头问那小仙鹤。


它乖乖地在他胸腹上蹭了蹭,像是在说一万个愿意。


长生转头去观察徐有容。


她脸上的表情不见明显波动,但长生就是知道,她没有生气,也没有恼怒。甚至在极其细微的眼波流转之间,长生确定,自己也看到了同样的认真与期待。


 


徐有容最终也没有正面回答,交代了请他自便就招呼着小仙鹤退回后院。


长生没有立刻离开,而是在这殿中仔细转了一圈。毕竟南溪斋的圣堂,可不是谁都能轻易进来。


待到走出门时,已是暮色将近。这圣女峰壁立千仞,峰顶四周无所遮挡,一轮斜阳悬挂在侧,似乎伸手便可触及。


长生深深呼吸一口山间空气,只觉神清气爽,通体舒畅。


刚往下走了没多远,那只小仙鹤便飞落在他身前,嘴上像衔着什么。


长生上前取下它所衔之物,原来是那只纸鹤。


这是什么意思?他站在原地端详,着实摸不清头脑。小仙鹤帮不上忙,也只瞅了他一眼,便振翅飞去。


突然一阵清风起,送来一股无名幽香,也送来徐有容几句话。


她语音婉转柔和,在他耳边说:这是陈长生之物,我且交还于你。你下次若来见我,需得自己想想,带些什么好。


清风过处并未留下痕迹,但这几句话却深深熨在他胸口。


 


此时彩霞漫天,长生只觉心中既酸又甜,澎湃激荡,难以自抑,忙三步并作两步,一路往下奔去。


行至半途,他又猛地回身望向峰顶。林中湿气为热力蒸腾,似烟非烟,似雾非雾,远处屋舍若隐若现,竟像漂浮在云端之上。


长生脸上半是满足半是欢喜。


 


那里头有一位姑娘,也正好落在他心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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